有一首诗，我从小就很喜欢“故人具鸡黍，邀我至田家。绿树村边合，青山郭外斜。开轩面场圃，把酒话桑麻。待到重阳日，还来就菊花”。我小的时候喜欢，是因为它是我家四扇屏中的一首，就挂在床边，我还不认识其中大部分字的时候，爸爸就教我背，给我讲，这是我最早会背的几首诗之一。现在喜欢，是因为它让我想到了自己的家乡。我的家乡，也是一个“绿树村边合，青山郭外斜”的地方。

那一天吃饭的时候，突然说起了家乡麦收秋收的事情，思绪，就回到了万里之外的家乡小村，回到了小的时候。

暮春的时候，小麦还没有成熟，就要种玉米了。妈妈在小麦的旁边刨坑，我跟在后边往坑里扔玉米粒，每个坑里扔三四个的样子。然后再用土埋上。等玉米长出来了，还要间苗，这样才能保证它可以长大。

初夏，是麦收的时节，那个时候还没有联合收割机，都要用镰刀割，那是个技术活，不小心就会割伤腿，我从来没有干过。割完的麦子用麻绳捆起来，垛在地头，用拖拉机或者推车运到打麦场。每家可以分一块地方，用来堆麦子。脱完粒的小麦，也在那里晒干。麦收是很辛苦的，天气很热，麦芒扎在身上很不舒服。但是，那是大人们的事情，我们小孩子最喜欢这个时候。因为打麦场是按照生产队分的，而当年的宅基地也是基本按生产队分，所以，在一个打麦场上的几乎都是邻居，小孩子都是相熟的，这时候就结队在平坦的打麦场上跑来跑去。晚上，打麦场上亮起了灯，每家都会有人在忙碌，所以，我们不必早回家睡觉，凑在一起玩游戏，听故事。也有的家里搭起人字型的小棚子，晚上在那里睡觉，看着自家的麦子，我们很好奇，觉得晚上睡在外面一定很好玩。

麦收过后，就是炎热的夏天，然后，就是秋收了。

秋收也辛苦，要钻到不透风的玉米地里掰玉米，玉米叶子会划伤脸。

掰下来的玉米运回家，堆在院子里。晚上，家里的人就坐在院子里的灯下剥玉米。把外面的绿色或者黄色的皮剥下来，只剩下最里面的白色的软软的，把两个系在一起，或者摞起来，挂在墙上，或者围在树上，等它晒干。

晒干之后的玉米，也需要脱粒。好像没有什么机械，基本靠人工。只记得有一种很简单的工具，手摇的，把玉米插进去，摇几下，玉米粒就掉下来了。我们邻居大爷有两个儿子，他每年都要替他们干活。他的大儿子住我们隔壁，我记得他有几天天天在平房的顶上坐着摇。

没有这个工具的话，就要靠人工了。一种方法是把玉米装进一个袋子，拿根大棒子砸，大部分的玉米粒就脱落了，剩下的再用手掰。还有，就是拿一个螺丝刀，在玉米上穿几道，或直或弯，然后，用手一转，玉米粒就掉下来了。每年的秋天，有很多晚上要帮妈妈干这个。

收完玉米的地，要接着种小麦。拖拉机会把整个的田耕一遍，然后，要把它匀平，分垄。种小麦是用一种叫做耩子的东西，把麦种放进去，一个人在后面扶着，四五个人在前面拉。扶着的人需要比较高的技术，至于为什么，我并不知道，是不是为了能够走直线。那时候好像都是小舅做这件事情。秋收和种麦子也是小孩子很高兴的时候，我们跟着大人从一块地到另一块地，放野火，抓蛐蛐，偶尔也凑热闹干干活，比如我就拉过耩子。

种完麦子，好像一年的农活就差不多干完了。接下来，天就会变冷，妈妈要翻拆棉衣了。

农民很辛苦，我知道。妈妈说，她干农活的时候，经常就会想，以后她的孩子们都不要当农民。可是，我对农村生活的记忆，尤其是童年在田野里的记忆，确实是很美好，可能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干过农活。我怀念刚刚耕过的土地的松软，怀念用野火烧玉米的香味，更怀念初夏的打麦场，和月下的小院，金黄的玉米。

读范成大的诗，童孙未解供耕织，也傍桑阴学种瓜，总是会浮想联翩，会想到我的童年，田园里的美好时光。

明天是感恩节，中午我们就从学校回来了，一路上看到要回家去过节的美国人，看到往日停满了车的街边如今有些空荡荡，也似乎感觉到了节日的气氛，往往，在这样的时候，我就会有足够的理由不去想那些让人烦恼的爬paper,model,research。这次也是一样的。

今天想来写写我家乡的水。

对水的感觉，都停留在小的时候。那时，家里没有自来水，只有一个“压水机”，我们这样叫它，我老公的家里叫它“摇水机”，就是一个需要人去压手柄，把井里的水抽上来的装置。井里的水是甘冽的，在夏天，它是清凉的，每天，我们都要灌满一盆水，把西瓜泡在里面，吃的时候，会很凉，但又不会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那样冰牙齿。夏天的傍晚，家里的大人们也喜欢用井里的水泼院子，能够盖住一天的暑热，晚上乘凉的时候会很舒服。有的时候，连续下几天的大雨，我们胡同里就会有几家的院子里出现泉眼，清凉的水从井边流出，流满整个院子，又流到街上。这时，妈妈会带我去他们家里洗碗，洗衣服，看着泉水自己哗哗的往外流，不用费劲去压压水机，真是高兴。还记得我们邻居家的院子，水至少有5厘米高，用红砖铺了一条小路，从房门口到大门口。当时看到水这样流，并不觉得可惜，因为我们村到处都是小溪，泉眼，池塘。

村东边的小河，是小孩子的乐园。爸爸小的时候，哥哥们小的时候，我小的时候，整个夏天都泡在里面。当时，我们男女是分开的，小桥以北，大约100米的地方，是男孩子的地盘，小桥以南，大约100米的地方，是女孩子的地盘。夏天的中午，男孩女孩光着屁股在水里游泳，异性小孩如果要从旁边经过，必须离得远远的，而且，还要扭过头，否则，会被骂“流氓”，那可是最高级别的诋毁。其实，不到万不得已，是没有人有勇气去对方的领地的。我胆子小，一直都没有学会游泳，小伙伴们在水里自由的出入的时候，我都是坐在旁边，羡慕的看着她们。

更多的时候，我们是结伴趟水。把裤子挽起来，或者把裙子提起来，手拉手在水里走，静静的河水从腿边流过，稍微有点痒，很舒服。我们在桥洞里穿来穿去，在洞里说话，听回声，也在洞里看两边的景色。河里总是有大人们在洗衣服，经常会有衣服被水带走，我们就冲过去帮她们抓回来，听两句表扬的话。有时候，也会有人拿一块毛巾在水里抓小雨小虾，抓住再放掉，只是享受过程中的乐趣。

河上的石桥，也是我们的乐园。初夏，还没有开始穿裙子（记得有一篇写70年代出生的人的文章，其中就提到了女孩子们相约穿裙子的事情。我写的这个时候是还没有人提议穿裙子之前），我跟一个小伙伴每天中午穿上裙子，跑到石桥上坐着，快上学了再跑回家换上裤子。夏夜，爸爸在家的时候，就会带我去桥上乘凉，当年桥的东边有两块青石，一大一小，爸爸坐大的，我坐小的。我听爸爸讲故事，抓萤火虫，或者，就去数桥上刻的条纹。旁边的稻田里，有此起彼伏的蛙声。桥下，是潺潺的流水。后来，在读到辛弃疾词的时候，我对“稻花香里说丰年，听取蛙声一片”特别钟爱，那就是我的童年，是我家乡的夏夜。

偶尔，心血来潮的时候，我也去河边洗衣服。更小的时候，是在小溪边洗，我们好像是叫“小河沟”或者“小泉子”，要不就是它们分别指两个地方，那里的水比河里要清，是村里人洗衣服的首选。我常常拿着一个小盆子，里面装着袜子手绢，等在旁边排队，看大人洗衣服。还记得曾经看到一个20多岁的大姐姐的手，那么大，那么白，那么丰满，在洗衣粉的泡沫中，显得更加白净，看看我自己黑黑的小手，梦想着等我长大了也有那样的一双手。冬天，手泡在水里的时候很温暖，拿出来就没有知觉了，连洗衣膏都挤不出来（洗衣膏是一种类似洗衣粉的东西，不过是膏状的，我小时候很常用，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），只能把手藏在衣服里暖和，等有了知觉再拿出来。后来，这两条小溪都没有水了，人们只能到河里洗衣服，我那时候已经长大了。

我对泉头的记忆不是很多，可能是因为里家里稍微有一点远。但还是记得马路南边那个类似趵突泉的泉眼，一根立着的大概有30厘米高的粗铁管，水窜上去，再流下来，成为一条小溪。马路北边，泉眼都是在土里，能看到水从土里流出来，流进小河，在那里，能看到一串串水珠冒出来。“百脉寒泉珍珠滚”是章丘八景之一，虽然说的不是我们的泉头，但意境是相同的。“绣江春涨流水声”也是八景之一，说的就是我们那里了。

小学的后期，村里通了自来水，方便多了，可是，原来的乐趣渐渐就没有了。自来水里有漂白粉，总是白乎乎的，一点都不清澈。各家的井水都干了，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，可能是因为县里建了不少煤矿，小溪，也都没有了。那个像趵突泉一样的泉眼不知道到那里去了。只有泉头，只有小河，还在流着。

后来，我上大学的时候，灾难性的事情发生，有几家煤矿打穿了泉脉，水都流下去，不再往上冒，我们的泉头和小河也干了。那几年，家乡的人民恨死了当时的父母官，因为据说那些煤矿是他们家亲戚开的，本来不应该再挖了，可是，因为他的权势，没有人敢阻止。家乡人的口水，几乎要淹没他。甚至，人们写了一幅对联，叫做“一代词宗李清照，千古罪人xxx”（李清照是我的老乡，她的家就在小城东边的另一条河边）。后来，他调离了，煤矿也关了，水还是没有出来。我虽然远在他乡，但是想到家里的泉水，还是非常气愤，那位父母官，破坏了我们最大的财富。终于，最近两年，雨水充足，泉眼又开始喷水，家乡的小河，又开始流了。每次打电话回家，我都要问水是不是还在流，爸爸也会高兴的告诉我，水已经保住了，而且，我们的小河旁修了公园，几个泉眼都在汩汩的冒水。这次回国，虽然村子已经不在了，我还是去看了泉水，看到有人拿着瓶子去灌水，心里很安慰，小的时候，村里的人也是拿水桶去泉边挑水的。